麟州的战争算是暂时完结了。
那些守石炭场的士兵可以卸下铠甲,他们要赶紧回家看看自己一家老小是否安全,如果一家老小就在山下的营地里,那可太好了,他们那么多小心思,甚至连完颜宗弼从后山偷袭,这支守军硬是没能给契丹人足够的支援。
不都是为了山下的流民营吗?
完颜宗弼只用了几队骑兵往来,就牵制住了这支守军。
现在他们总算能和家人团聚了,接下来他们可以好好地吃一顿,再睡一觉。等醒来时,等着发钱就是。
所有事都与他们无关了,就像被派去太原府的契丹人,他们可以在太原府快活地过几天日子,再等待长公主进一步的命令,是继续北上,还是南下返回。
不过他们觉得不会回京的。
“这才哪到哪!”他们说,“一个小小的矿场,竟然害得咱们郎君破相了,这怎么也得拿两个勃极烈的人头回来,才能哄得殿下回心转意!”
“是呀是呀!难道真看李世辅脸色,到时候那李大郎脸一沉,咱们郎君就得把碗放下!”
他们就坐在酒舍里聊这些,叽里咕噜的,带着战后的惬意,欣赏太原城街头上走来走去的行人,以及卖力推销醇酒的姑娘。
到底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。
麟州人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田野上的麦穗一排排地倒下了,趴在铁锈色的泥土里,伸出手去捡拾麦穗就必须小心,因为还有碎甲片和腐烂的尸体就混在麦穗里。
秋风来得那么盛大,可还有数不尽的蚊蝇。
有人就放弃抢救粮食了,可更多的人还要试一试。
他们从黄土塬下的地洞里爬出来,回到自家田野上,过几个时辰再跑回来时,已经哭哑了嗓子。
“那些黑心烂肺的畜生,他们给我的田烧了!一年的粮食呀!”
痛是要痛死了,比丈夫死在这场战争里更痛,那是麟州贫瘠大地难得施舍他们的一点善心!
到处都是这样的田地,到处都是这样哭泣的平民。
等他们哭过了,就慢慢汇聚起来,先往新秦城走,他们没饭吃,李若水有没有饭给他们呢?
李若水也正是捉襟见肘。
张叔夜往北赶的路上,写了一封信让快马加鞭地送到麟州,就是要契丹军退回太原府。麟州军中有一些猜测,都挺轻松的,比如说萧高六脸蛋受伤,殿下是个重情的,终不忍让他站着伺候李世辅,还是先回太原府抢救一下看看。
但也有人私下里说:“必是心疼粮食了,左一万右一万的,哪有那么多粮食给大家吃!”
回太原府,好歹那是粮食集散中心,少一笔路上的损耗呀!
李若水原是不信的,他没怎么经历过打仗,看过萧高六的战斗风姿,颇有些惊为天人,因此原写了奏表,要再劝一劝殿下。
不过那信只有前面几句说萧高六,后面就要粮了。
他说:殿下迁了那么多人来麟州,他们遭了灾,是殿下的责任,殿下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。
百姓们聚在新秦城下,一天比一天多。
都是遭了灾的模样,颗粒无收就不说了,村庄也被劫掠了,而且有些村庄是李察哥路过时洗劫一遍,完颜宗弼路过再查缺补漏一遍。
本来手里的粮食就不多,还有当初青壮年出征时,家中妻儿老母要为他带上一袋粮哪!
这些人都饿得面黄肌瘦,穿着在逃难中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衫,排队等在新秦城下等喝粥。
好在流民的情绪还不错,就算家里的田被毁了,房屋也被付之一炬,家中的父兄或是丈夫也回不来了,可流民哭过之后,还是能安安静静地排队。
“好在还有李相公。”大家说。
李知州用大半年的行动立起了威望与信任,只要他还在,大家就相信他能照顾好百姓,不让一个人饿死冻死。
那粥有些稀,小娃子喝了就说:“还要!冷!”
母亲就将娃子抱在怀里,“且等一等的,你看这么多人,一眼望也望不到边,李相公什么事都得管,他一不小心就给粥熬稀了,等明天的,明天早上他就会给你们这些小娃子送去城中,或是帐篷里住着,不仅能烤火,谁不哭不闹,说不准还有块糖呢!”
“阿母,你看!”
人群又一阵轻微的躁动,有人说:“李相公就在城上看着我们呢!”
“是呀!咱们谁也不要吵闹,李相公知道咱们的苦!”
李若水站在城头上,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。
一眼望也望不到边,因为就在地平线的尽头,还有人在往这里走,走得很慢,可方向一点也不错。
这个文官就很仓惶,他往左右望,像是想看到两座粮山,或是看到比山更高的粮仓。
可他怎么望也不会望到那东西的。
只有新秦县丞走到他身边,这人也很狼狈,两只脚上的鞋不是一对,身上的袍子被刮开好几个口子,因此显得很滑稽。

